2017年6月30日 星期五

【樓誠】灰色地帶(未完)


  • 偽裝者衍生 / 樓誠單篇
  • 異能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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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最後記得的是雨,滂沱大雨,彷彿能洗淨一切的雨。
溼透的衣物黏著於軀體,裸足被石子刮出血痕。
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疼,只有一個念頭緊緊攀附——逃,快逃。
直到回頭再也看不清建築的輪廓,直到再也承擔不住一滴雨點的重量,雙膝癱軟,重重地嗑在泥地上。
一側臉頰栽進水窪,視線所能及之處,垃圾,全是垃圾。

02
惡臭的汙水嗆入鼻腔,才掙扎著翻身。
耗盡了氣力,雨水落在臉上,針刺般扎人,終於感覺到疼。
像是嘶聲力竭地尖叫後,喉嚨疼得再也發不出聲音,胸腔的位置撕心裂肺地疼,心中一片空洞,再也泛不起什麼情緒。
溫熱的淚水溢出眼角,很快地被雨滴包圍,很快地融進髒水之中。
溫度不重要,流淚的理由不重要,生命也不是這麼重要。
沒什麼重要的了。

03
日出了。
陽光穿透過白紗布簾,灑進屋內。
他在一張太柔軟的大床上醒來,被單是白的,身上尺寸過大的襯衫是白的,傷口上的紗布也是白的。
踉蹌地下了床,落地窗外是庭園,裸足踏上草皮,泥土濕軟。
一位青年在水池邊,望向泛起漣漪的池面,面容陰鬱。
沒辦法準確形容那樣的神情,像臨近懸崖邊,下一步即是萬丈深淵。
忽然起風了。
青年發現了他,一陣惡寒,他打了個噴嚏。

04
青年向他走來。
退了一步,步伐不穩,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隻手掌探上他的額頭,涼涼的,舒適的觸感。
「還燒著,別逞強。」
被人輕而易舉地抱起,腳掌上的碎泥落了一地。
他記得他身上的氣味,清爽得像春日裡的微風,帶著生命蓬勃的氣息。
他記得他輕柔地包裹住他,帶他遠離了大雨。
那人的嗓音憂傷,低聲而反覆地說,阿誠,沒事了。
「……你是誰?」
「明樓。」

05
當最先見到的是第一束曙光,便會記得他溫潤美好的樣子,即便日正當午時熱辣燙人。
當風平浪靜的海面,已經在心中烙下安詳遼闊的記憶,便不會懼怕驟雨帶來的驚濤駭浪。
從那一天開始,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後,這項認知從來未曾改變。
明樓是個溫柔的人。

06
水池中傳來清脆的聲響,咀嚼的聲音,兩隻眼珠子浮上了水面。
成排尖角劃開浮萍,混濁的池水之下似乎潛藏著巨大身軀,慢悠悠地浮動。
「別看。」明樓按住他的頭。
「那是什麼?」
「鱷魚。」

07
他遺失了所有記憶,以至於答不出任何問題。
一位打扮相當貴氣的女士驅車趕了過來,明樓喊她大姊。
她問:「阿誠,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點點頭。
於是他們遠離了群山環繞的房子,遠離了鱷魚池,搭乘許久的車,抵達明公館。
他的視線越過透明的車窗,看向高聳的大宅,忽然全身開始顫抖。
明樓抱起他走進了大門,嗅著那人身上逐漸習慣的味道,不知為何有股想哭的衝動。
成為明誠那年,他十歲。

08
像張純白的紙,他在明家染上墨跡。
新的生活遵循著次序。
襯衫下擺紮在褲子裡頭,西裝背心套在外頭。
盥洗在早飯之前,溫書在晨間,學習在午飯後。
後來的某個時刻,他回想起那個問題。
在明鏡還未成為他大姊前,偏遠的別墅裡,問出口的那個問題。
是不是必要的次序?

09
明樓告訴他,他是被桂姨收養的,桂姨是明家的傭人。
衣物之下他的身軀傷痕遍布,明鏡哽咽著,說人心險惡。
他養母的虐待行為被歸咎於心理因素,她曾有個親生的孩子,因病過世。
明樓握住他的手,說你別怕,她無法再傷害你。
那些無記憶的過往,他感受不到真實,只有疼痛是確切的。

10
些微刺鼻的藥味佔領了明樓書房那張大床的一角。
「還疼嗎?」
他搖搖頭,深紫色的藥膏塗上傷口,延展成薄薄一層無色的膜,刺刺麻麻的。
「哥哥……你疼嗎?」他反問。
「我又沒受傷,怎麼會疼?」
他學著明樓,用指腹沾取藥膏,滑過長長的傷痕,滑滑的,不平整的觸感。
真不疼。
那為何哥哥還會露出如此難受的神情?

11
他從一個被追逐的惡夢中驚醒。
書房那側一盞微燈,書頁一頁翻過一頁,飛舞的影子映在牆上。
有人熄了燈。
在黑暗中睜大了眼,什麼都瞧不見,恐懼溢上喉頭,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重量壓上大床另一側,邊桌上的小燈亮了。
「做惡夢了?」
拇指抹去臉上的淚水,大掌輕拍背脊。
蜷曲身子向他大哥身側靠去,闔上眼,眼皮裡透進了微光。

12
白日裡四下無人,大家都在忙碌的時刻,他悄悄踏上階梯。
傭人剛打掃完,一間房門開著,探頭進去看了一圈。
隔壁發出了聲響,他飛也似地奔下樓,把自己藏回了書房,背抵在門板上,心臟怦怦跳,好似完成了一項壯舉。
即便從來沒有誰禁止他到任何地方。
明公館很大,唯一不許傭人任意出入的地方只有一個,明樓的書房。
一點一滴,他探過每一間房,見證陽光落至每一個角落。
像個畏懼未知的孩子,終於確認床底下除了灰塵別無它物。

13
明台小他三歲,同是收養來的。
被明鏡給捧在掌心裡兒呵護著,明樓總是說,大姊您會把他慣壞。
初到明家時,明台對他態度相當不客氣,明鏡寵歸寵,家教還是得有的。
嚎啕大哭的聲響穿透門板,夾雜清脆的巴掌聲。
小少爺哭腫了眼,說阿誠哥對不起,然後抽抽搭搭,說大哥我屁股疼走不動。
明台在臂彎裡哀疼,淚水鼻水直直抹上睡衣,明樓輕聲低哄。
他一直一直望著,直到他們消失在樓梯頂端。

14
他是羨慕明台的,能盡情耍性子,能放聲大哭,能開懷大笑 
後來有天他問,哥哥你的父母去哪兒了?
才知道明家夫婦在一場事故中過世,若不是明台父母犧牲,他們姊弟倆也無法獲救。
那時他忽然明白了,原來彼此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先來後到。
他可能永遠無法擁有任性的權利。

15
習慣了衣領的高度,習慣了背脊要筆挺。
行走時視線不鎖在鞋尖,抬頭挺胸追著挺拔的背影,用餐時目光不落在碗裡,環視餐桌上每一處眼神交會。
看到大哥眼裡的讚許,看到大姊對明台的寵溺。
還有那些枝微末節,從來未曾留意的,傭人間的竊竊私語,迴避的眼神。
入了眼,上了心,揮之不去。

16
「睡不著?」
他又翻了一次身,明樓從書頁中抬頭。
感到視線輕柔地落在臉上,他垂下頭,摳弄著手臂上的硬塊,傷痕上結起深色的痂,似有若無的癢。
「……你說我以前會不會是一個很壞的小孩?」
「怎麼了?」
硬痂之下新生的肌膚裸露出來,有些刺,有些疼,感覺很真實。
「我的爸爸媽媽不要我,養母也討厭我……一定是因為我是很壞的小孩。」
「別胡說。」
他大哥闔上書,語氣嚴肅,直盯著他看的眼神也嚴肅。
「怎麼回事?明台欺負你了?」
一股勁搖頭,明樓柔聲哄他。
「阿誠,說給哥哥聽。」
起先他是不願說的,後來還是一股腦兒地講了出來。
怎麼可能有辦法隱瞞哥哥任何事情?

17
感受隨著反覆回憶而放大,化為文字說出口卻又顯得微不足道。
斷斷續續描述著,明樓一語不發,眼裡是沉重而冰冷的。
從沒見過這樣的大哥,他不敢再說了,緊抿著嘴忍住聲音,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用這麼壞的心腸抱怨人家的傭人,難怪會被父母拋棄。
明樓把他攬進懷裡,動作很輕很輕。
他忍不住哭出聲,重複說著,對不起,我是個很壞的小孩,哥哥你不要討厭我。
宣洩得累了,在明樓安撫下意識逐漸恍惚,沉睡前聽見他大哥彷彿在遠方的聲音。
阿誠,即便以後你恨我,我也絕不會討厭你。

18
隔日早晨,家裡傭人全換了人。
餐桌上明台抱怨常和他玩的小姊姊怎麼都走了,明鏡拿工廠配置人事調度和他解釋。
頂著微腫的雙眼,他愣愣地盯著報紙一角看。
明樓從報紙後探出頭,夾菜進他碗裡。

19
時鐘差一刻整點。
推開房門跑出書房,門碰一聲在身後闔上,他越過備餐的傭人,朝著高處而去。
落日餘暉染得天空橙紅一片,風吹得髮絲輕揚。
遠方一處車影漸漸看得清輪廓,朝著他所在的方位前進。
他等待著即將返回的人,在那人歸來之處,在家。


(未完)